庄之蝶吓得脸寡白，知老太太所说的话不假，忙到那新坟周围钉了桃木楔，扯着表扭就走。

庄之蝶苦笑了，说：“没想表和我娘一样的！”两人骑了“木兰”了北城门，一直往汉城遗址西边的一个土沟畔去。

就对老太太说“老姑，你骂我爹骂得好，我爹也觉得好久没来看你了，再过十天，乡里过庙会，有大戏哩，这回我爹特意让我接了你去的。”

老太太说：“城里有易俗社，三义社，尚友社，你妹夫看戏从不买票的，我倒去乡里看戏？”表说：“戏园里看戏和土场上看戏不一样的，再说乡里富了，我爹说接了你去好好伺候伺候你。”

老太太就说：“之蝶，这就好了，你和你表去你爹坟上看看去，惩治了那隔，你爹才肯去的。”

从坟上回来，老太太便被表接了去郊区。庄之蝶看看天已不早，估摸月清也该在汪希眠家吃了午饭回来，就胡吃了些东西。

两人要门时，老太太却突然要表留下说话儿，让庄之蝶先去。庄之蝶在院中等了好一会儿，表一脸通红地来了，庄之蝶问：“我娘又说什么了？”

尤其那两只赤脚硕大无比，几乎能分辨那翘起的五个脚趾，以及脚趾上的簸箕纹和斗纹。他觉得有趣，要把这形象记下来，一时寻不到合适字，便照了图象来画，却冷丁到了恐惧。

表说：“她是问月清妹妹捎去的药吃了没有，有了了没有，叮咛要你夫不得喝酒…我倒真恐慌，有心让孩来你们这里享福，又担心这孩不聪明，辱没了你们。”

表忙解释他家承包了村里的砖瓦窑，老爹虽不了力活，但老爹是有名的火工，火全由他把握的，实在不开。老太太就说：“现在不开了。

当年怎么三天五天来一趟，吃了喝了，走时还要带一袋粮回去，那就有空了？！”说得表脸一阵红一阵白。庄之蝶就圆场说娘老了，脑不清楚了，整天价胡说。

表说：“不哭，老姑父生气不说，周围的鬼魂倒要笑话老姑父了。”就又哭了三声，方停下来，令庄之蝶吃惊的是，就在爹的旧坟左边，果然有了一个新坟丘，上边的茅草还未生起，圈的白纸被雨零散地溺在泥上里，一时心想：“这一定是爹所说的新来的隔了。”

其时，天突然转，风刮得窗劈劈啪啪价响，似有落大雨的样，庄之蝶赶忙关了窗，又到院里收取了晾着的衣服、被褥。

庄之蝶无奈，只好说让表吃些东西再去，表说她不饥的，却还是把庄之蝶拿的糕、果各样吃了些，就问，家里这冰箱值多少钱，录放机多少钱，还有那组合柜、床柜、柜上的那盏台灯，馋得了得。

回看了看老太太的房间，越发惊骇不安，锁了门就往文联大院这边来。月清下午没有回来，晚上也没有回来。夜里十左右，一个人来捎信，说夫人让告诉庄之蝶：“汪老太太是留下她不让走，陪着在那边玩麻将的，她就也请汪老太太和汪希眠的老婆明日到咱家作客，她们是应允了。”

表说：“我那儿就怪老人的？她说的也是实情，当年我们家孩多，日恓惶，全凭老姑家周济的。”

老太大说：“这我就得去了！可你只请我，怎不也请了你老姑父？”表脸煞白起来，直拿睛看庄之蝶。庄之蝶说：“她就这样，一会儿说人话，一会说鬼话。”表说：“请的，请我老姑父的。”

庄之蝶一时不知说些什么，胡地支吾了一通，把话支开，就又说老太太难分的趣事。表说“老太太年岁大了，少不得说话没三没四的。可人一老，间间就通了，说话也不敢全认为是胡言语，我们村也常有这等事。”

回想起在坟上的情景，再不敢认定老太太是胡言语，便尽力搜索平日她曾说过的荒诞言语，记录在了一个小本上反复琢磨。

怦怦。表已跪在那里焚纸钱，叽叽咕咕念说不已，庄之蝶走上了沟畔，去打问一个挖土的乡民，问那新坟里是什么人？乡民说是一个月前，薛家寨有姓薛的小两带了孩城去，在三岔路被一辆卡车一起轧死，一家人就合了一个墓在那里埋了。

天极，托车停在路，满臭汗地踏过一片土坷垃地，一到沟畔的地楞边，远远就看见了竖起的一面石碑。表哇地一声先哭起来了，庄之蝶说：“，你怎么哭了？”

等了一个时辰，雨却没有落下一滴来，而天上汹涌了乌云，瞬息变化着千奇百怪的图象。庄之蝶临窗独坐，看了许久，忽见乌云越聚越多，未了全然是一个似人非人而披发奔跑的形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