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把他们领到一个安静而略显暗的房间，屋里摆放着厚重的家。迎接他们的是个穿黑夹克，发中分的男人，闻上去有一价咖啡的味儿。他着一专业腔，请伊德里斯节哀顺变，然后让他签署了《安葬授权书》，又问家属想开多少份死亡证明。等所有文件都签完，他才灵巧地把一本小册放到伊德里斯面前，上面印着“价目表”

那天午后，铁木尔开车，载着伊德里斯去海沃德市的殡仪馆。当时大雨倾盆，沿680号州际公路北行，漂缓慢。

就拿联合贷款的事来说吧，伊德里斯发现所有的亲戚都知了。铁木尔告诉他们的。在婚礼上，铁木尔让歌手关掉音乐，当场了宣布，还在众目睽睽之下，把探险者的车钥匙轰轰烈烈地给了伊德里斯和娜希尔——居然拿托盘托着。照相机一通闪。这炫耀，这份张扬，这不害臊的当众表演，这副哄哄的架势，真让伊德里斯觉得别扭。他不愿意这样想自己的堂弟，他就像亲弟弟。可伊德里斯又觉得铁木尔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。他还怀疑，铁木尔的格错综复杂，他的慷慨不过是其中心计算过的一个组成分。

“你确定吗？”

这不是铁木尔第一次，也不是最后一次对伊德里斯伸援手。伊德里斯结婚时，铁木尔送了他一辆崭新的福特探险者，作为新婚贺礼。伊德里斯和娜希尔在维斯买下一小公寓的时候，也是铁木尔和他一起签的贷款协议。在亲戚们中间，铁木尔是所有孩最喜的叔叔。如果事到临，只准伊德里斯打一个电话，那么他九成九会打给铁木尔。

有天晚上，在铺新床单的时候，伊德里斯和娜希尔为铁木尔小小地吵了一架。

不是百分之百。

“我懂了。”殡仪馆经理说。

“那我等你一下？你可以给清真寺打个电话。”

铁木尔往黑乎乎的雨坑里啐了一。“这买卖很牢靠，别看…别看挣的是死人的钱，可你得承认，需求一直不断。呸！这比卖车多了。”

“这是我的项。”铁木尔说，好像谁不明白他于此似的。

伊德里斯，面凝重。他活这么大，每逢需要当着别人面哭的场合，比如在葬礼上，他却说什么也哭不来。他把这一看成轻微的缺陷，就像盲一样。不过，虽然知这样想不近人情，他还是对铁木尔产生了一丝厌恨，恨他在家里忙上忙下，夸张地哭个没完，抢去了自己的风。好像是他的父亲死了一样。

伊德里斯的父亲已经在九年前去世了。他跟癌症较量了很长时间，最后死在了家里，妻、两个女儿，还有伊德里斯陪在床边。他死的那天，家里乌泱乌泱来了一大帮人，叔叔舅舅，姑姑阿姨，各路朋友，还有好多熟人，坐在沙发上，饭厅椅上，等到能坐的都坐满了，他们就往地板上坐，往楼梯上坐。女人们聚拢到饭厅和厨房，一壶又一壶地沏茶。伊德里斯是惟一的儿，所有的文件都要他来签。有给验尸官的文件——此人大驾光临，来宣布他父亲已经死亡。还有给殡仪馆的文件，来的是几个彬彬有礼的小伙，带着担架，抬他父亲的遗。

当时铁木尔正跟人合，二手车行。在他和朋友接手之前，车行一直经营不善，相当糟糕。不到两年，铁木尔就让它翻了，变成了有利可图的买卖。一个白手起家的人。谈起侄，伊德里斯的父亲总是这么说。当时，伊德里斯还挣着工般的薪，在加州大学维斯分校，等着完第二年的内科医师实习。妻娜希尔和他结婚一年了，每星期还要三十个小时，去一家律师事务所秘书，同时还要准备自己的法学院学考试。

了门，走到SUV边上，他们了支烟，你一，我一。雨已经停了。

“算你借给我的。”伊德里斯说“你知的，铁木尔。我一定还你。”

娜希尔告诉他，他这样说不公平，也显得忘恩负义，对不起铁木尔为他们的这一切。

“我不清楚他是不是在册。”伊德里斯翻看着价目表说。他知，父亲始终是个虔诚的人，但只是私下里如此。他很少去主麻日的礼拜。

“别放在心上，老兄。你说了算。”

“老兄，你爸爸对谁都好。他有自己的一老传统。”他一边嗓音沙哑地说着，一边驶了传教团匝。他不停地用那只空着的手抹着泪。

殡仪馆经理清了清嗓。“传教团大街那边有个阿富汗清真寺，如果令尊是在册教友，这些价格当然就不适用了。我们与他们有合作。这些东西，这些服务由他们来付费。我们给你免单。”

“不，伙计。不用了。”铁木尔说“他不是在册的。”

你没明白我的意思，娜希尔。我说的是，你把你的好人好事贴到广告牌上才显得差劲。好事不留名，风亮节，这样才值得称。真要行善，也用不着大广众之下签支票

也对。可我不会钱买别人的喜。

是铁木尔的父亲，也就是伊德里斯的叔叔，把他们打发到喀布尔来的。在过往二十年的战争中，希里家的老房已经多次易手。重新确立房主的份需要时间和金钱。阿富汗的法上已经积压了好几千件房产纠纷的案。铁木尔的父亲说过，他们得“活动”一下，才能打通阿富汗官僚机构臭名昭著的懈怠和拖延，说白了，就是“找对人，送对钱”

“拦路抢劫。”伊德里斯说。

了医院，他们才听说那个女孩儿，无意中听到的——正门台阶上有两个护理员在说她的事，然后，铁木尔便用胳膊肘了伊德里斯，说：老兄，咱们应该去瞧一。

铁木尔始终不离左右。他帮伊德里斯接电话，招待前来问的人，从亚伯烤馆订米饭和羊，这是当地的一家阿富汗饭馆，老板是铁木尔的朋友阿卜杜拉，铁木尔老跟他开玩笑，叫他亚伯大叔①。下雨了，铁木尔就帮那些上了年纪的亲友停车。他还从当地的阿富汗电视台叫来了哥们儿。和伊德里斯不同，铁木尔与阿富汗社群非常熟络，他有一次告诉伊德里斯，他手机通讯簿里的名字和号码不下三百个。他已经安排好了，阿富汗电视台当天晚上就会播讣告。

人人都想讨别人喜。她说，你不想吗？

对铁木尔的故事，阿姆拉好像听烦了。她丢掉香烟，了橡，把金卷发扎成发髻。“成。我今晚会在派对上看到你们小家伙吗？”

“确定。我记得他跟我说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