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人生的态度

中国哲学家是一个睁着一只睛

尚有一个永不能忘的印象，便是在厦门寻源书院（教会办的中学）最后的一夕。是日早晨举行毕业典礼，其时国领事安立德（JuleanArnold）到院演说。那是我在该书院最后的一天了。我在卧室窗门上坐着，凭眺运动场。翌晨，学校休业，而我们均须散去各自回家了。我静心沉思，自知那是我在该书院四年生活之完结日；我坐在那里静心冥想足有半钟工夫，故意留此印象在脑中以为将来的记忆。

我父亲是一个牧师，是第二代的基督徒。我不能详述我的童年生活，但是那时的生活是极为快乐的。那是稍为超寻常的，因为我们在弟兄中也不准吵嘴。后来，我要尽力脱去那一副常挂在脸上的笑容，以去其痴形傻气。我们家里有一井，屋后有一个菜园，每天早晨八时，父亲必摇铃召集儿女们于此，各人派定古诗诵读，父亲自为教师。不像富家的孩，我们各人都分一份家劳作。我的两位姊姊都要饭和洗衣，弟兄们则要扫地和清除房屋。每日下午，当姊姊们由屋后空地拿来洗净晾的衣服分放在各箱时，我们便去从井中汲，倾在一小沟而到菜园小地中，借以溉菜蔬。否则我们孩们便走到禾田中或河岸，远望日落奇景，而互讲神鬼故事。那里有一起一伏的山陵四面环绕，故其地名为“东湖”山陵皆岸也。我常常幻想一个人怎么能够走此四面皆山的谷中呢。北的山巅上当中裂开，传说有一仙人曾踏过此山，而其大趾却误在石上裂痕，因此之故，那北的山常在我幻想中。

上一般，盖以人言上帝无所不在故也。当然的，觉得上帝就在上令我发生一不可说的情。在很早的时候我便会试探上帝了，因为那时我中无多钱，每星期只得铜元一枚，用以买一个芝麻饼外，还剩下铜钱四文以买四件糖果。可是我生来便是一个伊鸠鲁派的信徒（享乐主义者），吃好味的东西最能给我以无上的快乐——不过那时所谓最好味的东西只是在馆中所卖的一碗素面而已，而我渴想得到银一角。我在鼓狼屿海边且行且默祷上帝，祈求赐的以所求，而令我在路上拾得一只角。祷告之时，我闭双目，然后睁开。一而再，再而三，我都失望了。在很幼稚之时，我也自问何故要在吃饭之前祷告上帝。我的结论：我应该谢上帝不是因其直接颁赐所，因为我明明白白地知我目前的一碗饭不是由自天赐，而却是由农夫额上的汗而来的；但是我却会拿人民在太平盛世谢皇帝圣恩来作比方（那时仍在清朝），于是我的宗教问题也便解决了。我理思索的结果：皇帝不曾直接赐给我那碗饭的，可是因为他统治全国，致令天下太平，因而阜民康，丰衣足。由此观之，我有饭吃也当谢上帝了。

童年，我对于荏苒的光常起一连眷恋的觉，结果常令我自觉地和故意地一心想念着有些特殊甜的时光。直迄今日，那些甜的时光还是活现脑中，依稀如旧的。记得，有一夜，我在西溪船上，方由坂仔（宝鼎）至漳州。两岸看不绝山景、禾田，与村落农家。我们的船是泊在岸边竹林之下，船近竹树，竹叶飘飘打在船篷上。我躺在船上，盖着一条毡，竹叶摇曳，只离我上五六尺。那船家经过一天的劳苦，在那凉夜之中坐在船尾放心休息，衔烟，吞吐自如。其时沉沉夜，远景晦冥，隐若可辨，宛如一幅绝绝妙的图画。对岸船上悬纸灯，上灯光，掩映可见，而喧闹人声亦一一可闻。时则有人起箫来，箫声随着上的微波乘风送至，如怨如诉，悲凉绝，但奇怪得很，却令人神宁意恬。我的船家，正在津津有味地讲慈禧太后幼年的故事，此情此景，乐何如之！何如之！那时，我愿以摄影快镜拍照永留记忆中，我对自己说：“我在这一幅天然图画之中，年方十二三岁，对着如此景，如此良夜；将来在年长之时回忆此时，岂不充满么？”

在下面的文章里，我要表现中国人的观，因为我没有办法不这样。我只想表现一为中国最优越最睿智的哲人们所知，并且在他们的民间智慧和文学里表现来的人生观和事观。我知这是一在与现代不同的时代里发展来的，从闲适的生活中产生来的闲适哲学。可是，我终究觉得这人生观本是真实的；我们的心既然是相同的，那么在一个国家里动人心的东西，自然也会动一切的人类。我得表现中国诗人和学者用他们的常识，他们的现实主义，与他们的诗的情绪所估定的一人生观。我打算显示一些异教徒的世界之，一个民族所看到的人生的悲哀、丽、恐怖和喜剧；这一个民族对于我们生命的有限发生烈的觉，然而不知何故却保持着一人生庄严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