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一个不安分的人哪，一步还没有站稳，他已经又迈了第二步。她打量着那些得皱的稿纸，在那稿纸上面，这个小伙大大咧咧地写上了"北方的河"四个字。"嗯，就是这些么？"她迟疑了一会儿，然后谨慎地问。这似乎不能叫作诗，尽她也觉得这些字迹里带着一人的东西。他太不安分啦，他被那些河惯得太野啦，她想，他本没想到他这是在对着艺术殿的大门敲呢。研究生，让我对你一言忠告吧！尽你在那些大河里如鱼得，但是这儿可是北京，是首都。也许，你对北京的了解还不如我切。她撩撩发，仰起说：

她笑了。他可真自信，她喝了一茶，他就不想想考不上怎么办。她吁了一气，觉得有些累了。这家伙大概没有碰过钉吧？她瞧着他自以为得计的傻样，他怎么好像孩似的，难他对这个社会还没认识么？恐怕再合理的事也不会那么顺利的。"我想，你还是要好思想准备，"她说。他们都沉默了。她看这年轻人心绪很。

这是一首新诗的最初的几行。

义和《简明基础日语》，摊开几张稿纸，开始写他的那首诗。诗的题目是一下到纸上的：《北方的河》。他握了笔，觉得膛里的长河大狼汹涌而至。那些狼棱角分明，又沉又重，一下下撞得他发痛。他忍着心，竭力想区别开那些河。十几年他见过多少条河啊，黄河、湟、白龙江和洮河、额尔齐斯河与伊犁河、甚至内蒙古的锡林河以及青海的通天河。这些河在他的脑海里飞溅激，他到兴奋得有些眩。他看见了那么多熟识的面影和那么多生动的故事，他觉得这些河勾划半个中国，勾划一个神秘的辽阔北方。这片苍莽的世界风清气，气候酷烈，的大路笔直地通向远方。他地动了，他把笔尖伸向那些薄纸。他想用简练有力的词句几笔就把那些狼和漩钉稿纸的方格，然后再去尽情尽意地描写那些古朴的台地、倾斜的原和海的山前草原。可是他一个字也写不来，留在肚里为他看家的那汉语训练早已溜之大吉。他枯坐着，张地瞪着稿纸上的那个题目，听着自己的心在咚咚地。他不仅没有找到那闪闪发光、掷地有声的词句，他甚至一个字也写不来。他受万千，但又一筹莫展，他呆呆地一直坐到两钟，最后扔掉钢笔，一栽倒在床上。

"听说有一条规定，如果大学毕业生不服从分的话，将要取消大学生资格，而且五年之内，全民所有制单位也不得录用。我一听就慌了，"她说着自己先张起来，"我担心，人家会用这一条来对付你。"

"我已经写了好几次，只写了这么个开。"他说。

那天夜里他终于听见了隔母亲发的鼾声，但他却失眠了。他靠在床了好几只烟，神地倾听着那低柔的呼的声响。后来他悄悄取过纸笔，在黑暗中嚓嚓地写了起来。他凭手指的觉知，写下的诗句不会重叠在一起。

哦，他还真的写啦。她注意地看了他一，接过那几张纸来。

她坐得舒服些，然后开始阅读那几页纸。一共只有几行。为了礼貌，她故意沉着读了好久。

他听了也张起来。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一层。"不怕，只要我拿到准考证，一切就不会问题，"他说。可是他的神经全竖立起来了，他的觉在锐利地告诉他，麻烦事恐怕不会太少。他有些语无次，"没关系，我又不是不服从分。哼，我是符合报考条件的。不怕，工作单位报到截止在十月一日，哈哈，可八月中旬我就考完啦！"他为自己发现的这个时间差而得意了。"万一到了十月一日还没有接到录取通知书，我多去那个地方个卯。等通知书一来我就逃之夭夭。喂，喝茶呀！"

她被那位银白发的老人领着，走了他的屋。这家伙，不认识啦。她望着他怔怔的神情，好笑地想。"不认识我了吗？研究生！"她微笑着问。一阵清新的风正从敞开着的屋门外拂来，她上的黑发在风中轻微地动着。

"妈，"他低哑地喊了一声。

"我

"早睡吧。"母亲悄声说。

有一天夜，他突然到四周太安静了。这静寂使他有些若失所依，心神不定。他披上衣服推开了旁边外屋的小板门，小心地绕过堵满一屋的家和煤气灶、品柜，蹑手蹑脚地走到母亲床前，帮母亲把薄棉被盖好。他轻轻地把被拉到母亲的肩上，突然发现她正在暗影中默默地望着自己。

他抬起来："你愿意看看我的诗么？"

他只是了，几天来，他一到夜晚就忘记了母亲的存在。他从来没有听见板这一边有过任何声响。他沉重地坐在母亲的床沿上，一声不响地坐了很久，然后回到自己屋里，熄灯上床。

"我听说了一个消息，就赶快跑来告诉你，"她解释地说，一面接过他递来的一杯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