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粘糕在的时候，需要很大的一锅，里边烧着开，锅上坐着竹帘。把碾碎了的黄米粉就撒在这竹帘上，撒一层粉，撒一层豆。冯歪嘴就在磨房里撒的，得满屋气蒸蒸。去买粘糕的时候，刚一开门，只听屋里火柴烧得噼啪地响，竟看不见人了。

我一开门去，风就把那些盖上白布帘开了，那女人仍旧躺着不动，那小孩也一声不哭，我往屋的四边观查一下，屋的边没有什么变动，只是磨盘上放着一个黄铜盆，铜盆里泡着一破布，盆里的已经结冰了，其余的没有什么变动。

那屋里的蒸气实在大，是看不见人的。每次我一开门。我就说：“我来了。”

冯歪嘴推着单车在街上一走，小孩们就在后边跟了一大帮，有的钱买，有的围着看。

三个铜板一条，两个铜板一片的用刀切着卖。愿意加红糖的有红糖，愿意加白糖的有白糖。加了糖不另要钱。

一到了冬天，冯歪嘴差不多天天去卖一锅粘糕的。

我看了一会，看不所以然来，觉得十分无趣。正想转来的时候，被我发现了一个瓦盆，就在炕沿上已经像小冰山似的冻得鼓鼓的了。于是我想起这屋的冷来了，立刻觉得要打寒颤，冷得不能站脚了。我一细看那扇通到后园去的窗也通着大，瓦房的房盖也透着青天。

这一天早晨闹得粘糕我也没有吃，又起帽来，跑去看了一次。

而我也不说吃，也不说不吃。但我也不从墙上下来，还是若无其事地呆在那里。

不过经别人这样一说，我也就没有什么办法了，也就不好意思喊着再去买，但是实在话是没有吃够的。

我去买粘糕的时候，我总是去得早一，我在那边等着，等着刚一锅，好买的。

小驴一到冬天就住在磨房的屋里，那小驴还是照旧的站在那里，并且还是安安敦敦地和每天一样地麻搭着睛。其余的磨房里的风车、罗柜、磨盘，都是照旧地在那里呆着，就是墙下的那些耗也来和往日一样地跑，耗一边跑着还一边吱吱喳喳地叫着。

我转就往家跑，跑到家里就跟祖父讲，说那冯歪嘴的炕上不知谁家的女人睡在那里，女人的被窝里边还有一个小孩，那小孩还着小呢，那小孩还是通红的呢！

我开门就跑了，一跑到家里，家里的火炉正烧得通红，一门

的小驴。那小驴竖着耳朵，着罩。走了三五步就响一次鼻，每一抬脚那只后就有瘸，每一停下来，小驴就用三条站着。

当我在大门外玩的时候，推着单车的冯歪嘴总是在那块大粘糕上切下一片来送给我吃，于是我就接受了。

不过买了来是有数的，一人只能吃手掌那么大的一片，不准多吃，吃多了怕不能消化。

一到了秋天，新鲜粘米一下来的时候，冯歪嘴就三天一拉磨，两天一拉粘糕。黄米粘糕，撒上大云豆。一层黄，一层红，黄的金黄，红的通红。

可是我哪里吃得下去。觉得这事情真好玩，那磨房里边，不单有一个小驴，还有一个小孩呢。

祖父一边吃着，一边说够了够了，意思是怕我多吃。母亲吃完了也说够了，意思是怕我还要去买。其实我真的觉得不够，觉得再吃两块也还不多呢！

这窗上的黄瓜秧一掉了，磨房里的冯歪嘴就天天可以看到的。

错了，我又跑回去换。冯歪嘴又另外切了几片，撒上白糖。

我想这是什么，我跑过去看一看。

冯歪嘴把车一停，于是切好一片粘糕送上来了。

有一次母亲让我去买粘糕，我略微地去得晚了一。粘糕已经锅了。

因为西南角上的那段土墙，因为年久了了一个豁，我就扒着那墙豁往外看着。果然冯歪嘴推着粘糕的单车由远而近了。来到我的旁边，就问着：“要吃一片吗？”

祖父最喜吃这粘糕，母亲也喜，而我更喜。母亲有时让老厨去买，有的时候让我去买。

我伸手就掀开布帘了，往里边一看，呀！里边还有一个小孩呢！

接过粘糕来，我正想拿着走的时候，一回，看见了冯歪嘴的那张小炕上挂着一张布帘。

冯歪嘴一听我的声音就说：“这边来，这边来。”

冯歪嘴喝酒了，冯歪嘴睡觉了，冯歪嘴打梆了。冯歪嘴拉胡琴了，冯歪嘴唱唱本了，冯歪嘴摇风车了。只要一扒着那窗台，就什么都可以看见的。

这一次，冯歪嘴不在屋里，不知他到哪里去了，粘糕大概也没有去卖，推粘糕的车还在磨盘的旁边扔着。

当我在院里玩的时候，冯歪嘴一喊着“粘糕”“粘糕”地从大墙外经过，我就爬上墙去了。

二

我慌慌忙忙地买了就回来了。回到家里一看，不对了。母亲让我买的是加白糖的，而我买回来的是加红糖的。当时我没有留心，回到家里一看，才知错了。

冯歪嘴说小驴的一条坏了。

祖父听了一会觉得纳闷，就说让我快吃粘糕罢，一会冷了，不好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