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中午睡到天黑，又到天亮。她梦中经历了一个世纪，醒了，看见窗外朗朗的光。她喝了几，又昏恹恹睡去，到中午，再醒来，看着窗外一树绿，到一饥饿。她懒懒地起来，收拾了地上的污秽，洗了脸，刷了牙，开始清醒，淡忽忽掠过脑海的是：今天该换什么衣服？及至换了衣服，坐在镜前慢慢梳妆打扮时，一边抚摸着脸上的皱纹一边想：那篇退回的小说稿该托谁推荐到另一个编辑？

她失神地坐了半晌，明白这是遗弃，又一步步去小酒店喝酒。耳边分明又响起孟立才狠的笑声：“你现在是最不值钱的廉价货，谁都可以尝一就吐掉的贱货。”

这一天她醉得厉害。她的自传小说被编辑退了回来：《大海中没有我的停泊》。她没有停泊。她被狼冲来冲去。她是一条残破的小舟。她被打得粉碎，再无生路。

那朵红蓝两的奇。

第二天，第三天，第四天，都是他陪着她。上公园，去影院，饭馆，舞厅，回房间，两人同居着。年轻的骑士如饥似渴，在她上倾泻着，得她也渐有了亢奋。发，脸颊发，如酒半醉，却到他日趋凉淡。每天来得时间短了，隔日才来了，来了三言两语便告辞了，开始忙于学问了，后来，便杳无音信了。一打听，他已国造了。

际影响。”显纪民温和地赔着笑。

每一天时间都是宝贵的，工作要有效率。范书鸿原是三室一厅“文化大革命”中搬锅炉工王满成一家，占去了一间。只要把这间房腾来，问题就解决了。第

他又来了，一个比她小十多岁的大学毕业生，诸生华。在她边坐下，关心地看着她：你怎么了，借酒浇愁，不怕喝醉？我？中国人死都不怕，还怕醉？她斜睨着睃着他，怪样地笑着。我送你回去吧？不用。她挥了挥手。这位年轻人向她献殷勤许久了，她对他不兴趣：年轻人饥渴，想找个女人睡睡觉而已。

白贵德很决断地站起来，说：“范老的住房问题，所里立刻想办法解决，我早就想解决了。这次正好借东风。”

她还活什么劲？胡正，让他得意去吧。文倩岚，让她撑着脸，厚颜无耻地去贤妻吧。自己就是想喝酒。接连几天到小酒店要上两碟菜喝酒。

她梦见到了前门，那儿有一个从未见过的大音乐厅。外观无比华丽堂皇。要上演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会。她兴极了。这不是胡正的音乐会吗。两个年轻女人买了两张退票便往里走，她也立刻拉开钱夹拿钱买了两张退票。她比她们钱多，这是她一时涌上的优越。她独自拿着两张票走音乐厅。里面却很破陋。她沿着很陡的下坡台阶往前排走着，到一恐惧，周围影影绰绰，蓝蓝绿绿，看不分明，来到舞台前她回过，音乐厅内找不到一个合适座位。前两排坐着一些灰灰脸的人，衣衫破旧，表情呆板。有两三个空位。她坐下了。始终没有注意过台上，也没听到音乐，只关心着台下的观众。演将结束时，一个男人上台报幕，下面将演唱一支颂歌，歌颂一位伟人，因为他快死了。她正奇怪，却已散场。人呼啦呼啦往外走。外面很黑。很快人散尽，街上冷清，空无一人。她看见一个人骑着托，带着一辆自行车，便叫住她。回过却是林虹。她从林虹手中要过自行车来骑，车却坏了，骑不动。她恐惧地想叫，却变成，她醒了。你怎么了？年轻的骑士又抚着她。她翻转搂住他啜泣了。

别再喝了，明天我陪你喝，好吗？一人不喝酒，两人不赌钱嘛。年轻的骑士劝。她直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，垂下，任他扶着站起来，东摇西摆地走了。周围的世界在舞。

德国记者一周以后来。一周便是七天。白贵德与历史研究所党委急开会，急行动。外国记者采访，外电一报，反馈回来，中央领导一批示，如此落实知识分政策就该撤职、分、通报了。这个程序，他们晓得。

她在酒店里吐了，周围都是嫌厌的目光。她回到单人宿舍又吐了。五脏六腑都吐了来，这是她的肝，红艳艳的，连着绿胆，那是她的心，着，还滴着血，那是她的胃，脾，，一摊，五颜六，鲜血汪汪。痛苦到极了，活不下去了。她睡死过去了。

像是回到了她暂时借住下的一间单人宿舍。他扶她躺下。她要喝，他端来，还没喝就吐开了，哇哇的酸辣一地。年轻的骑士皱了皱眉，拿来扫帚拖布收拾了。然后扶她喝，漱，用温言抚她，接着又用手抚她，她的发、肩背被熨着，她乎乎地受着。大概是到了后半夜，远，谁家的钟冬地敲了一下，悠悠的。诸生华对她有了一步的温存，他拥抱着她，亲吻着，呼也急促起来。灯早已熄了。她知觉了，推他，不要，我不要，你起开。他起走到脸盆架旁，拿巾了脸，又挨着她躺下。两个人睡了。她只记得一窗清凉的月光。那月光便了她的梦。一个冷清透明又寂静无声的世界。所有的人、都静止不动，像舞台上的布景。

她站了起来，拿起夹倦倦地伸手拉门，又站住。目光恍然地一丝自嘲。她发现：人痛苦来痛苦去，最后却还是照旧地、平平常常地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