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他，他明白的，他不她，她也明白的。问题就在这里，三年来各人的地位还依然如故，并不改变多少。

他们年龄相差约七岁。一片时间隔着了这两个人的友谊，使他们不能不停顿到某一层薄幕前面。两人皆互相望着另外一个心上的脉络，却常常黯然无声的呆着，无从把那个人的臂膊张开，让另一个无力地任地卧到那一个臂膊里去。

海边的涨落因月而异。有时恰在中午夜半，有时又恰在天明黄昏。

女中有个杰的人。××总长庶的女儿，岭南大学二年级学生。这女既品学粹，相貌尤其艳丽。游泳，骑，划船，击球，无不通超人一等。且为人既活泼异常，又无轻狂佻野习气。待人接，温柔亲切，故为全个团所倾心。其中尤以一个青年教授，一个中年教授，两人异常崇拜这个女。但在当时，这女孩对于一切殷勤，似乎皆不甚措意。俨然这人自觉应永远为众人所倾心，永远属于众人，不能尽一人所独占，故个人仍独来独往，不曾被任何情所化。

她明白这些，她却不表示意见。

她喜散步，海滨落后，一块赭砂滩，齐平如茵褥，比茵褥复更柔和。脚所践履，皆起微凹，分明地印脚掌或脚跟丽痕迹。这砂滩常常便印上了一行她的脚迹。

但现在给她有了一个反省的机会。她不了解这女孩的情，如今却极力来求索这情的起与终。

她照常穿了那轻便的衣服，披了一件薄绒背心，持了一条白竹鞭，钻了帐幕，走向海边去。晨光熹微中大海那么温柔，一切万皆那么温柔，她饱饱的了几海上的空气，便起始沿了尚有气与随还留着绿海藻的长滩，向日的东方走去。

“但你知，…”

她能独唱独舞。

她仍然超越于人类痴妄以上，又快乐又健康的打发每个日。

“但你…”什么话也不必说了，两人皆为一件事喑哑了。

（夏天，人闷人倦人的夏天。）

但这就是一个谜，这为上帝特别关切的女孩，将来应当属谁？

望到这些雾她便笑着。她记起蒙在她心上一张薄薄的人事网。她昨天黄昏时，曾同一个女伴，坐到海边一个岩石上，听海涛呜咽，波狼一个接着一个撞碎在岩石下。那女孩年纪不过十七岁，了一个牧师的儿，那牧师儿却以为她是小孩，一切打算皆由于小孩的糊涂天真，全不近于事实所许可。那牧师儿伤了她的心。她便一一诉说着。

她的人可太多了，她却不他们。她觉得一切皆平凡得很，许多人皆在她面前见得又可怜又好笑。许多人皆因为了她把他自己灵魂，情，言语，行为，某定型走了样。譬如大风，百凡草木皆为这风而摇动，在暴风下无一草木能够凝静止，毫不动遥她的丽也如大风。可

有一天，日尚未从海中升起，已退，淡白微青的天空，还嵌了疏疏的几颗白星，海边小山皆还包裹在银红晓雾里，大有睡犹未醒的样。沿海小小散步石上，矗立在轻雾中的电灯白，尚有灯光如星，苍白着脸儿。

许多年青学生，在无数脚迹中皆辨识得这特别脚迹，一颗心追数着留在砂滩上那东西，直至来到，洗去了那东西时，方能离开。

当她发觉了男中即或年纪到了四十五岁，还想在自己边装作天真烂漫的神气，认为妨碍到她自己自由时，就抛开了男们，常常带领了几个年幼的女孩，驾了白小船，向海中驶去。在一群女孩中间她象个母亲，照料得众人极其周到，但当几人在沙滩上胡闹时，则最顽最天真的也仍然推她。

这些丽的东西会不会到人的心上？

她说话时声音引人注意，使人快乐。

每天的来去，又正似乎是特别为洗去那砂上其他纵横凌的践履记号，让这女孩脚迹最先印到这长砂上。

她不独使男倾倒，所有女也无一不十分她。

“我要你陪我！”

她轻轻的啸着，因为海也正在轻轻的啸着。她又轻轻的唱着，因为海边山脚豆田里，有初醒的雀鸟也正在轻轻的唱着。

就因为这个谜，集会中便有许多男皆发着痴，心中思索着，苦恼着。林荫里，沙滩上，帐幕旁，大清早有人默默的单独的踱着躺着，黄昏里也同样如此。大家皆明白“一切路皆可以走近罗”那句格言，却不明白有什么方法，可以把这颗心傍近这女人的心。“一切丽皆使人痴呆”故这丽的女孩，本所到，自然便有这些事情发生，同时也将发生些旁的使男们皆显得可怜可笑的事情。

病人似乎想起了这一个月来病中的一切，心中柔和了，悄然说：“你不走，你同我上山，不很好么？你又一定要走。”

她穿着任何颜任何质料的衣服，皆十分相称，坏的并不显俗气，好的也不显奢华。

“你并不要我陪你！”

“我一定要走，是的，我要走。”

有些银的雾，动在沿海山上，与大海面上。

三年前，南国××暑期海滨学术演讲会上，聚集五十个年青女人，七十个年青男，用帐幕在海边度暑期生活。这些年青男女皆从各大学而来，上午齐集在林荫里与临时搭盖的席棚里，听北平来的名教授讲学，下午则过海边浴场作海浴，到了晚上，则自由演剧，放映电影，以及小组谈话会，舞会，同时分举行。海边沙上与小山，且常燃有营火，焚烧柴堆，为海上舟人与山迷失归途的人指示营幕所在地。

且说他若再只把她当小孩，她就预备自杀给他看。问那女孩：“自杀了，他会明白么？除了自杀难就没有别的办法让他明白吗？而且，是不是当真他？他即或是真的，这人究竟有什么好？”那女孩沉默了许久，昂起带着羞涩的光，却回答说：“我自己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。他所有好在别个男孩品中似乎都可以发现，我他似乎就只是他不理我那分骄傲。我那骄傲。”当时她以为这女孩真正是小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