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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要钱。”
“你听着,除了钱我什么也不能给你。”
“你想多了,”我说“我最初找你不过是想问问关于意大利小提琴那个案子的事。”
“你问它想干什么?”
“我告诉过你我想写一个剧本,我觉得这故事不错。”
“噢,我忘了,你好像是个作家。”
“就算是吧。”
“作家都像你这样好心吗?”
“不一定,不过作家都很好奇。”
吕月月闷了一会儿,终于用眼睛直视我了。她说:“你白天来吧,下午三点钟,就在这儿,等我。”
白天,下午三点,我如约前往。到永定门外时,已找不见昨夜那条冷僻的胡同。夜间清静空荡的街道,此时已被一大片破烂嘈杂的旧货地摊覆盖。在寒流过后的灰白色的阳光下,到处是垃圾一样的旧家具、旧自行车、旧瓷器、旧衣服,甚至破锅破木头都堆出来叫卖。我在这半城半乡的人流中辗转寻找。昨夜的冻土已被无数双脚踩化,脚下污水横流。我片片断断地搜寻着记忆中尚存的关于那个胡同的每一个细部,忽而明了忽而依稀。正在焦灼之际,身后忽有人唤。
“海先生,早来了吗?”
我回头去看,正是吕月月。从装束上看,像是出门才归。我问:“你出去了?”
吕月月不苟言笑,只简短说:“啊,跟我来吧。”她那张标致如画的脸上,依然冷淡如冰,头也不回地引我逶迤前行,穿过地摊,走进胡同,又进了一个院落。我们低头穿过悬挂在院里晾晒的万国旗一般的湿漉漉的衣服和床单,来到最角落里的一个矮檐下。吕月月掏出钥匙开门。门打开后她进去了,并没有招呼我,我自己跟了进去。
这屋子很小,一张床,靠墙的床边用木板架着一个箱子,箱子上摆着镜子和梳子搽脸油之类,门口有一只小的铁炉子和一堆蜂窝煤,地上放着脸盆和拖鞋,以及两个无漆的小凳。除此再没有别的家具。因为窗户太小,又糊了一层白纸,屋里很暗,吕月月进屋便先开灯,然后捅炉子。炉子灭了,她扔下通条,看着我说:“灭了,我呆会儿就得上班了,别生了,你冷吗?”
我问:“你们歌厅不是被封了吗?”
“我们老板托了托关系,今天又让我们开了。”
“那你晚上下班回来怎么办,回来现生火?”
“不用,我习惯了。”
我脱下羽绒服,说:“我帮你生上吧,我会。”
吕月月没有反对,于是我帮她生上炉子。因为我小时候家里是烧蜂窝煤的,生炉子的方法我还记忆犹新。吕月月从邻家借了一只炭煤和几块劈柴,我烧火,很快屋里便有些暖气了。吕月月坐在床上,看我。
“关于那把小提琴,你想知道什么?”她问。
“来龙去脉,都想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那是个很嗦的案子,三两句说不清楚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有时间,我随叫随到。”
吕月月低头,半晌不语,我也低头,去看炉子里渐渐烧红的煤眼。
吕月月说:“你要能答应我两个条件,我就跟你说。”
我说:“什么条件?”
她说:“第一,你的剧本写完后要给我看,我讨厌无中生有的东西。”
我说:“这没问题,写完一定给你看,你要我怎么改,都行。”
“第二,这个案子你可以听,可以写,但剧本不能拿出去发表。你不是就为了好奇吗?那我满足你的好奇心,但你不能拿这故事去赚钱挣稿费。”
我一下犹豫了“为什么?”
“你不同意就算了。谢谢你昨天送我回来,谢谢你今天帮我生炉子。”
吕月月把头歪过去看墙上的挂历,我说:“我没说不同意,我只是想问为什么。”
“别问为什么,我不愿意拿自己去充做人家作品的角色。我只想平平静静地生活,我不想有人打扰我。除非我死了,那你爱怎么发表就怎么发表。”